公曆:

用文字記錄時代發展
尼瑪潘多

白瑪喬老師是我的前輩,但在這次采訪之前,我與她沒有什麽交集,在我眼裏她只是一位謙虛低調的老大姐。聽了她的故事,特別是她輕描淡寫的那些真實經曆,讓我深深地感覺到,她其實並不普通,在安逸與磨砺之間,她能夠義無反顧地選擇後者,本身就是個勇敢的決定。她的人生經曆告訴我,有些人的夢想是用一生守候的。這樣的人,不管最終是否收獲了什麽,都是令人尊敬的。

糊裏糊塗中決定了一生的職業

1960年是白瑪喬人生的一個轉折點。那年,她被選拔到西藏公學(現西藏民族大學)學習。進校不久,所有學生按成績分班,成績優秀的她被分到甲班。她在班上年齡最小,記性也好,學習成績常常名列前茅。在完成了兩年的基礎知識學習後,要進入專業學習。分專業時,她被分到了師範科。

1966年3月的一個早晨,一位同學跑過來對正在操場的白瑪喬說:“你被《西藏日報》選中了,要送到中央民院(現中央民族大學)去學習,你趕緊去找班主任老師吧。”白瑪喬心想,連招生的人影都沒見一個,怎麽會被錄取呢?但還是跟著同學去找老師了。原來,《西藏日報》社人事科的石寶善老師帶著兩個記者,到民院來招新聞工作人員。他們通過老師了解學生的情況,綜合了學習成績、年齡、家庭背景、寫作能力等各方面情況後,從全校2000多名學生中選了十名,白瑪喬就在其中。

1966年5月,他們一行十人,加上從拉薩中學選拔的十多個同學,正式到中央民院學習。這批學生是《西藏日報》社委托中央民院培養,學業結束後,回《西藏日報》社工作。

初到中央民院,給白瑪喬一種視野開闊的感覺。新聞這個專業讓她越學越著迷,除了吃飯、睡覺,絕大部分時間都在教室和圖書館裏。班主任趙宗仁常常給她們講尹銳、劉漢君、肖俊熙、惠琬玉、姚夢林等記者的感人事迹,她聽後非常崇拜他們,把他們的名字寫在筆記本上,立志要做像他們那樣的記者。

到北京四個月後,“文化大革命”爆發了。無處不在的高音喇叭和滿牆的大字報弄得人心惶惶。趙宗仁老師向《西藏日報》社彙報了學校的形勢,報社發來電報通知全員立即返回報社。

1966年9月,她們一行人坐火車轉汽車,在路上顛簸了七八天之後,終于來到久別的拉薩。走進《西藏日報》社的大院,舉目之處都是破破爛爛的鐵皮房。才告別美麗的校園,心裏的失落感不言而喻,可一投入到工作中,這一切都顯得不那麽重要。


白瑪喬采訪向巴平措

初當記者 激情滿懷

六十年代的《西藏日報》社,藏族編輯記者很少。他們這一批人的到來,被寄予了很多希望。肯定的言語和信賴的目光,讓他們倍受鼓舞的同時,也感到壓力巨大。

那時的報社實行采編合一,白瑪喬分到漢文報經濟組。當時經濟組的編輯記者大多是漢族幹部,多數畢業于名牌大學,業務能力一個比一個強,對新記者也是毫無保留地傳幫帶。

白瑪喬至今仍清晰地記得第一次下鄉采訪的經曆。那是由馬甯軒和延振華老師帶隊,到林芝采訪。林芝是白瑪喬的家鄉,但她對家鄉並不熟悉,十二歲離開後,家鄉在記憶中一片模糊,連回家的路都記不太清。

那一次下鄉,吃住在一個村幹部家裏,他們要一邊找村民采訪,一邊幫住家撿拾柴禾,抵消食宿費用。下一次鄉很不容易,要盡可能地多寫稿子,兩位老師也爲剛踏入新聞崗位的白瑪喬布置了一篇稿子。這是她記者生涯的第一篇稿子,她把這件事看得很重,寫得非常認真,光導語部分就抄了整整一頁毛主席語錄。交稿後,兩位老師看著稿子哈哈大笑。她窘得不知所措。後來,老師們拿著稿子逐字逐句幫她分析,指出其中的亮點和不足,告訴她這篇文章該怎麽開頭,怎麽展開,怎麽結尾。這一次實踐讓她覺得比聽上百次的寫作課更獲益。她深刻感受到寫好新聞,只有在實踐中摸索,才可能全面提升新聞業務能力。

這一次采訪後,兩位老師特意爲她安排了回家探親的時間,知道她離家多年不知回家的路,又聯系宣傳部,請他們派一個人送她回家。這是白瑪喬十二歲離家後首次回家,過尼洋河,坐牛皮船,走半天路才到家。一邊是已長成大姑娘的白瑪喬,一邊是慢慢見老的雙親,一家人見面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有不停地掉眼淚。

在報社經濟組工作期間,是白瑪喬采訪熱情最高的時候。白瑪喬最喜歡農村經濟這個領域,她常跑拉薩附近的娘熱、納金和奪底溝,跟農民聊天聊收成,覺得那樣寫出來的稿子很鮮活。工作熱情正高漲時,“文化大革命”在拉薩全面開始。她對這類事情很不感興趣,凡有下鄉采訪機會,都會積極爭取,去的最多的地方是林芝、山南和拉薩郊區縣。

白瑪喬一直盼望著有機會回到課堂上,續上那段求學夢。1974年,經過《西藏日報》社推薦,教育部門政審和知識測試,她被複旦大學中文系錄取了。從1974年8月到1977年8月,她一直在複旦大學的校園裏學習,一次都沒有回過西藏。寒暑假時,整棟樓就剩下她和值班室的師傅兩人。

有了一定的工作經驗,再回到校園,思考問題的能力大大提高,吸收的知識更容易消化。這三年,她的書包裏一直裝著碗筷,吃完飯就去圖書館或者教室,刻苦學習專業知識,完成專題寫作,廣泛閱讀經典名著,這一切對她的人生定位、理想信念産生了很大的影響。

失意之時不曾動搖夢想

就在她躊躇滿志,決心在經濟新聞領域有所建樹時,報社提出要把工作重心放在辦藏文報上。她是第一批受過專業教育的藏族記者之一,在舉全社之力辦好藏文報的前提下,領導讓她立刻到藏文報工作。她的藏文達不到采寫稿件的水平,藏文編輯部就把她安排到編輯室,讓她負責編副刊《新竹》。說是編輯,其實就是從漢文報副刊選一些比較有西藏特色的作品,稍加編輯刪減,然後送到翻譯組翻譯。如果是個善于享受的人,這份工作確實不錯,比較清閑,也不會出什麽差錯,有較多的時間放在家庭和孩子上。這樣的日子過了一段時間,她覺得浪費了大好年華,便鼓起勇氣找到當時的尹銳總編,提出了回采編部工作的要求。見尹總編沉默不語,她退一步說,實在不行,下地區駐站也行。尹銳總編以前是經濟組的組長,跟她很熟,但這會兒,他嚴肅地說,你一定要當記者的話,我們把你安排到阿裏站。也許,他這麽說只是想讓她打消換工作的念頭。但她心意已定,毫不猶豫地說,可以,去阿裏也行。

看到她的決心如此堅定,組織上終于同意了她換崗的要求,讓她下到日喀則駐站。記者站的任務很重,當時《西藏日報》駐日喀則記者站已經有古蘭芳、熊慶元、馮澤國三人。下鄉采訪時,大家一起去,互相有照應,但新聞采訪源少,擠在一起完不成任務,只有單獨下鄉。

日喀則是西藏的第二大城市,面積很大,下轄十八個縣,只要肯吃苦,還是能找到很多新聞素材。因爲她自己是農村出身,最喜歡采訪農牧民,跟他們打交道、聊家常,收獲很多,但交通是個大問題,那時各地記者站都沒有配車,只能自己想辦法搭便車。當時,從地區到各縣之間還沒有班車之類,只能搭便車,最好的辦法就是求助開郵車的師傅,但只能坐到車廂上,駕駛室一般坐不了。那時的道路狀況十分差,一路泥濘一路顛簸,到了目的地,整個人都癱了,可她從不叫苦,從不怨天憂人。

除了交通,作爲一名女記者,最難的還有住宿問題。很多鄉村的條件差,鄉裏只能安排記者住辦公用房,破舊不說,連門扣都沒有,用所有能用的東西頂門,仍整夜整夜害怕,睡不著覺。有一次,白瑪喬到薩迦縣麻加鄉采訪,鄉裏安排她住到會議室,門壞了,根本關不上。睡得迷迷糊糊時,聽到有響聲,側耳一聽,又好像沒有,翻個身子又覺得有響聲,並且響聲越來越密集,感覺那聲音正慢慢朝她走來。她怕極了,悄悄地摸到枕頭底下的手電筒,大著膽子摁住了開關,光亮之內,一個很大的黑狗就在離她一米之內。白瑪喬連大氣都不敢喘,死死地用電筒照著它,生怕它一下子撲過來。就這樣對峙了很久很久,黑狗終于經不住電筒照射,慢慢地走了出去。第二天,她找到區長提出想住到一戶人家。區長想來想去說,供銷社有個女售貨員,一個人住,但她那裏擺不下多余的床,只能一起睡。就這樣,她和這位陌生的姑娘在一個被窩裏睡了一個禮拜。

從縣裏到鄉裏、村裏都是馬車,碰上到城裏辦事的農民就搭上一程,一路聊聊家常,抓到鮮活的素材,趕緊寫成稿子。

當時,西藏的企業不多,江孜有個卡墊廠,廠長叫次仁拉姆,白瑪喬采訪了幾次,感覺這家企業的管理模式、産品開發有許多創新,就在那裏蹲點,把敢于帶領企業勇闖市場的卡墊廠領頭人次仁拉姆的事迹寫成了一篇通訊稿。由于正值改革初期,這篇稿子對西藏各類企業的改革極具借鑒意義。

她的很多稿子除了報社采用、還被廣播電台播出。在縣鄉采訪,很難及時看到報紙,所以經常聽廣播,聽到廣播裏用了她的稿子,鼓舞很大,對采寫好稿件更有信心。

“記者這個職業注定了我們要不停地與陌生人打交道,遭人冷遇是經常的事情。我覺得當好一名記者,要學會理解、尊重、包容,不卑不亢。我覺得很多人一看到是個女記者,就會産生不信任的感覺。其實女性從事記者這個工作,很不容易,常年累月外出采訪,你必須把家庭放在一邊,在這方面我有著切身體會。”白瑪喬這樣說。


年輕時的白瑪喬

我慶幸此生沒有虛度年華

記者是曆史的見證者、記錄者,白瑪喬有幸參與了許多重大曆史事件的報道。

成爲駐站記者之後,她又被安排到記者部機動記者組。機動記者組承擔著西藏自治區所有重大采訪活動,對文字、速度各方面的要求很高。白瑪喬到機動組後,參與了多項重大活動報道。

上世紀八十年代,時任全國人大副委員長的十世班禅大師多次回到西藏視察工作,舉行佛事活動,組織上多次安排白瑪喬全程報道。在實踐中積累了豐富的采訪和寫作經驗的白瑪喬,全程及時准確快速地采寫出稿件。後來,十世班禅大師圓寂,這一突發事件也是她執筆首發,得到了當時負責此項工作的領導的肯定。

有一位援藏記者說:“我們內地報紙的記者就采訪一個行業、分管一個部門,不像這裏的記者,什麽行業、什麽部門都能采訪。”白瑪喬說, 西藏的記者就是雜家,什麽都要學習,什麽都要適應,什麽樣的任務都要完成。

1978年,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以後,西藏各項事業呈現出欣欣向榮的局面。爲及時反映西藏各地的改革熱潮,《西藏日報》組織了一個采訪組,在時任副總編張成治的帶領下,從山南紮囊縣開始,經林芝、米林、朗縣到工布江達采訪,白瑪喬就在這個組裏,白天跟著農民下地采訪,夜晚又把他們請到村委會座談,送走了村民,潛心寫稿,寫完稿還得一次次送審,稿子到了張成治副總編手上,不修改個三四道,沒有過關的時候。超負荷的工作讓她十分疲倦,甚至羨慕到了目的地就可以休息的司機。張副總編看出了她的懈怠情緒,不止一次說:“你們現在還年輕,不要怕苦怕累,這些經驗都是你們今後的資本。” 很多年以後,回想那些經曆,白瑪喬說,那些經曆真的都是財富,如果沒有嚴格的好領導、好同事,成長路上要走好多彎路。當時的尹銳總編也是個要求特別嚴的人,有一次爲了做一個典型報道,白瑪喬等幾個記者跟他到墨竹工卡縣日土鄉采訪。那是個冬天,還下著大雪,鄉裏把他們安頓在會議室,條件特別簡陋。尹銳在采訪組下去之前就提出要求,不能給當地老百姓添麻煩。采訪組裏就白瑪喬一個女同志,但有規定在先,她也不敢提出什麽要求,和一幫男記者睡在一個屋子,所有的不便都自己克服。

夥食住宿差也罷了,最頭疼的是采訪。白瑪喬既承擔寫稿任務,又承擔著采訪組的翻譯工作,群衆的語言都比較散亂,她就把主要的內容翻譯過來。尹銳也懂點藏語,他聽了白瑪喬的翻譯很不滿意,對她說,老百姓說得那麽生動有趣,你翻譯得太籠統呆板。這句話到現在白瑪喬都是記憶猶新。她說,記者作爲記錄者,就要用原汁原味的老百姓的語言。

現在想起這些事,白瑪喬覺得自己特別幸運,成長階段遇上了良師益友,使一些缺點和不足得到了及時糾正。因爲這些前輩的影響,白瑪喬一直沒有離開新聞采訪工作,任記者部副主任後,仍帶隊跑采訪。

1991年,昌都解放四十周年之時,她帶著一個采訪組去做慶祝活動前期采訪報道工作,把昌都地區的成就等報道做得特別出色。

1995年,白瑪喬主動要求赴阿裏采訪,行程5000多公裏,走遍阿裏地區所有縣,采寫了一系列鮮活生動的稿子。至此,她走遍了西藏的所有地區,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

白瑪喬說,我當記者,從不會寫稿到會寫稿,從一名普通的記者到主任記者,享受自治區級專家津貼的榮譽,這一切都離不開《西藏日報》社的教育和培養,離不開老記者、編輯們的關心和扶持。那些扶攜我成長的老大哥老大姐,讓我慢慢地熟悉並熱愛上了這份工作。雖然他們中的很多人已經作古,有些已音信全無,但我一直心存感激,感激他們手把手的幫助,感謝他們的諄諄教誨。總之,這一生我做了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努力學習過,刻苦鑽研過,辛苦工作過,雖沒取得過什麽驚天動地的成就,但這就足夠了,我慶幸自己沒有虛度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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